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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等一个人回来(小说)

日期:2022-4-22(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一、看榜

这天一大早,当日光的初吻刚刚献给钟楼的时候,新一届支教团的保研名单便已贴在了团工委门口腐旧的布告栏里,而无数张年少的脸皮,几乎是在它贴进去的同时同玻璃粘在一起的。像这样的盛事,除了就业指导中心发布重要招聘信息时是不会出现的。那些名单鹤立在一张枣红色的大纸上,每一个名字都是用楷体毛笔字端端庄庄书写上去的,一共十五个,字号很大,因此比这个布告栏往常所有的海报和喜报都要显赫几分。

白连臣拥挤在人群之中,像一只沉浮在浪沫里的无桨的舢板,左右摇晃着。

“你看不看,不看请你让开!”说这句话的是体育学院那个练速滑的男生,他因为那副高峻而健硕的身材,眉宇间永远展现出高贵而不可侵犯的神气来。白连臣是记得他的。他们在面试的考场外边见过两面,但没有说过话。他心里嫉恨着他,因为在这短暂而刻骨的两面里,速滑一直在和一起候场的海鸥笑嘻嘻地说着话。以白连臣的主席身份和由此应该表现出来的气度,他是不应该去阻止什么的,但他在心里记下了这笔仇。现在,速滑居然又叫自己让开,这无疑是对他的又一次无耻的凌辱,至少他是这样看的;但他又一次认真地忍住了,他的心思并不在这里。

白连臣的脚跟稍稍一松懈,就被新生的浪头打翻了出来。他掏出手机,用最后一点余力颤抖着按下一行短信:“有你。没有我。你在哪。”

很快,短信就回了过来:“书记昨晚就告诉我了。我没跟你说,怕你难受。”

“怎么办。”

“见面说吧。中午,二食堂回餐。”

二、他们都是回民

从来没有发觉时间过得如此缓慢。白连臣逃了一上午课,一个人坐在静湖边想着该想的事和该想的人。榜上没有他的名字,这怎么可能呢。他抄起一块石头抛进湖中,看着自己那张惨白的面孔在破碎中狰狞起来,似乎愈是这样,心中愈可增添几分平安。

白连臣和海鸥是这座知名师范大学里所有花花草草都为之眼热的一对。男孩是文学院的高才生,写得一手好文章,把发表过他小说的文学刊物摊开来,足可以铺满一张狭长的课桌。大二那年,他从学生会逃遁出来,闲得要命,见社团颇有些意趣,便一手创办了院里的海鸥文学社。后来大家才闹明白,他取这个名字纯粹是为了讨一个女孩的欢喜,狂喊上当受骗。不过你甭管名字如何如何,文学社做得好才是真的,很快,海鸥文学社的名气就在全校洪亮了起来,他也因此在社团联合会改选的时候当上了新一届的主席。而女孩呢,似乎就更加惹眼一些,传媒学院编导专业的她,不但模样长得有滋有味,还有一副薄荷糖一般的好嗓子,从广播台的一名播音员,到现在的台长,再到成功主持校庆广场晚会,连团委书记都说她是学校这些年来难得一遇的台柱子。这样一对才子佳人的相恋,既让人觉着众望所归,想一想又不免有几分醋意,或者说,换了谁也不得不皱起眉头琢磨琢磨:世上怎么可能会诞生这样完美的校园爱情,凭什么,他和她凭什么就能热乎乎地粘到一起。但请你相信,这确凿是真实的;倘若你硬是不信,也可来学校里打听一番。当然,如果你知晓了这样一个重要的背景,并且再去抽空读一读霍达的那本书,一切便都极容易解释清楚了——

他们都是回民。

他们都是东部地区的回民。白连臣出生在松花江边的一座小城,但每次填写祖籍的时候,他都要慎重地写下河北,因为祖父无常前曾告诉父亲,祖父是小时侯跟着父辈闯关东、逃荒逃到东北来的,他们的老家原本在大运河边的一座小镇,那里有一条枣核胡同,胡同里围寺而住的都是老回回。白连臣就记住了,原来他的根脉其实不是松花江,而是一条古老而神秘的胡同。胡同里一到开斋就飘满了油香的味道,到处是飘动的白帽子,白花花地惹人的眼,当然,这些是祖父嘴里的记忆,不是他的记忆,但他的头颅似乎早已经勾勒出这条胡同的许多影象来,那念头是强烈的,他想拿起笔把它们写出来。是的,为什么不让他写出来呢,他已经写了爱情,写了亲情,写了都市,也写了校园,他为什么就不能写一写故土呢,那毕竟是他族血的根呀,那里一定有写头!遗憾的是,祖父走的时候活生生带走了有关故土的一切熟稔的讯息。所以,他就只知道故乡在大运河边的一座小镇,那里有一条传说中的枣核胡同。

他追她,从军训开始。

每一年的军训那半个月,都是回民餐厅杨姨最头疼的时候,因为新生六点就得开伙,她就得比平素早起一小时,给那些不能跟着一起吃大肉的回民孩子预备早点。他和她就是在这时候认识的。因为同穿着帅气的橄榄服,他们很自然地就坐在了一块。他问她家是哪里的,她说是呼伦贝尔。他说那不是大草原么,她点头。他问那里回民多吗,她说还可以。他就不再问了,低头喝着豆浆,偶尔抬起眼睛瞟一眼她的军帽和军帽下的长睫毛。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连队大合唱的领诵,而朗诵的诗歌就是他刚刚写成的。

后来她才对他说,当年若不是你带着我,没准我就要找汉族了,我们家其实并不是很纯。

三、一盘烧紫盖

时辰已经过了十二点,回民餐厅的饭菜已经开始发冷,海鸥还没有来。白连臣着急了,掏出手机给她发短信:“菜都凉了,心也快了。”刚一按发送键就看见海鸥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朝自己走来,穿的依旧是那件红茸茸的夹克衫。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开始从心底蔓延出来,勾得他的鼻窦发痒,似乎要杀下几滴泪来。他也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滋味,只是木桩一样钉在座子上,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走近,走近。

“等久了吧,一沓子的表格文件,刚填完。打点什么菜?”

他没说话。

她就似乎明白了,去杨姨那打来一大盘烧紫盖,这是他们最爱吃的菜。

“十五个名额,怎么可能没有我?”白连臣沉默半晌,绝望地说。

“本来你是第三号的,可……”海鸥哽了一下,低声说,“有人把你举报了。”

白连臣只觉得脑壳里轰地一声炸响。他明白,是四级作弊的事。那已经过去得太久太久了,连他自己都有些忘却了。他实在想不出以他的人缘和业绩,有谁会这么狠心去揭他的这块旧伤疤。在保研的利欲面前,一切都是会变黑的。他沉重地坠下了头。

“那么,你说我该怎么办?”他抬起头。

“自己考吧,从现在开始学英语,大不了,明年再考一年。”海鸥说,“我被分到重庆巴南了,一年就回来了,在学校等着我。”海鸥的眼神坚定得像一块铁。

他半天没说话,只冷冷地嘟囔一句:“他也去巴南?”

“谁?”

“你说谁。”

海鸥知道了,他说的是体育学院的速滑。这次名单里有他,纯粹是意外中的意外。听知情人讲,他的舅父是化学学院的博导,对学科建设有重要贡献。速滑还曾放出话来,说他既然能在高考后走进来,就能在保研时留下来。海鸥听后觉得恶心。这也是她不可能和他产生任何关系的原因,尽管他曾在深夜里给她发过那样的短信——可她收到后都是愤愤删掉的——现在,白连臣居然问到了他,显然是对他们的关系有所猜疑,这让她颇感到有些伤心。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她是知道的,现在必须一切将就着他来,她太了解白连臣的秉性了,也太了解他为了这次保研付出的艰苦了——谁成想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呢。她也更不敢告诉他,其实举报他的人也许就是那个速滑,他使尽一切招数挖白连臣的墙角。但这些怎么能告诉他呢,别看他现在山一样地沉静,但那一定是一座火山,只是没有找到爆发的火候而已。

海鸥冷静地说:“对,他也去。不就是跟我说了几句话么,你就坐不住了。你呀,总像个孩子,小心眼。”

白连臣进逼道:“一年可以改变一切。”

“别忘了,我也是个回回。”海鸥有些激动了,“你这样凭空地猜度,会让我很伤心的你知道么。答应我,好好考研在学校留下来,等我回来,好么?”

白连臣望着她悠长而深邃的睫毛,沉默不语。

杨姨静静地听着这一切,轻轻地叹了口气。桌上,冰冷的烧紫盖原封不动地剩在盘子里。

四、抉择

或许被文学浸泡久了的人,心志上总会生出许多旁逸的枝桠来——我是说,精神上,抑或神经上,许多才子是极容易被人看作是有一些毛病的,譬如大家都知道的那位卧轨自杀的天才诗人。我说这句话自然是为白连臣铺垫的。但你不要怕,他多数时候还是十分清醒的,是不会为了这些事情寻什么短见的。但是请你一定要理解并尊重他在保研失利和情感危机时所作出的一切古怪的抉择,并最好不要询问因由。

铁定的事实是,白连臣放弃了考研,放弃了无数省重点高中的高薪待遇,也放弃了他一直以来最为神往并唾手可得的具有荣誉意义的国家级杂志的编辑工作——他也要支教去,不去巴南,也不去报名西部志愿者。他说支教不需要报名,跟保研勾联在一起的支教更是恶心,想去哪就去哪,想呆多久就呆多久嘛。但是,他始终没有承认自己是一个无私的人。他灼烧了二十多年的心火逼着他必须给久违的私欲留一个交代。他咬定要去祖父口中的大运河边的贫穷故乡,去寻找那个一到开斋就飘满了油香的味道、到处是飘动的白帽子的枣核胡同,去咀嚼那条拴系着他家族密码的根的苦味。父亲和母亲几乎是哭求着他不要做出这样的傻事,他的路还长,只要他能放弃,他们愿意给他想要的一切。但他笑着说,爸妈,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你们若不是急着见回头钱,就放我出去闯吧;院长、书记和教授们当然更万般惊诧,纷纷悲叹一个高才生的路就要这样黯淡下去。但他笑着说,前途是个屁,他只想陪一个女人一起吃点苦,吃一样的苦,吃不一样的苦。

想起这些,他就莫名地亢奋起来,如泄精一般。

他的女人没有拦他,似乎懂了他的心。

五、一个等死的男娃

当白连臣的大头鞋踏上那块盐碱地的时候,心境是潮湿的。他终于顺着老乡粗黑的指头找到了那一条传说中的大运河。大运河已经不再是河,大运河只是一条张裂着黑色嘴唇的沟渠,沟渠里填满了随风抽搐的荒草和化石一般不知何时被风干的人或牲畜的粪便。想起《边城》里那个摇着橹的白发老船工,想起他头颅里勾勒的那些河中间养人也吃人的水涡涡,他就抽抽搭搭地哭了。

后来,沿着那条沟渠,白连臣并没有找到祖父说的枣核胡同,只找到了一条叫做枣核街的回民街,镇上的老人说,这条街五十年前就改了名字。他就又抽抽搭搭地哭了。他残留着眼泪挨家挨户地敲门,喊着“我要支教我要支教”,没有人开门。只有一家妇女拉开了窗户,她拉开窗户的同时冲他喊了一句“神经病”。他就像一条被棍棒打残的狗一样在这条街上来来回回地游走着。最后,他看见那里有一颗粗壮的枣树——后来人们告诉它,那是这条街最古老的宝贝,是枣树王——他不管什么枣树王不枣树王,靠着树根便一头沉睡了过去。

他给她发短信说:“海鸥。我想你。没有人要我。”

“那你回去吧。”她很快回信。

“不。我要在这和你一起吃苦。吃一样的苦。吃不一样的苦。”他发的时候是哭着的。

“那你答应我,要吃就吃到底。”海鸥回道。

“我不喜欢走一半路的男人。”还是海鸥在回。

“海鸥。别发了。我不明白。你告诉我。”

“你会明白。”

白连臣在枣树下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一个小男娃正在他对面的几米以外蹲着,低着脑袋,显得很吃力的样子。他以为这是一个逃学的孩子,就问他:“你怎么在这里耍,还没有放学呢,你怎么不上学?”男娃显得很吃力地抬起头看着他,他这才看清了男娃的脸,那脸很白,白得像是去痛片,嘴唇却很黑,吃力地喘着气,一双忧郁的、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他,仍然蹲在地上。他想拉他起来,可是那男娃看着他,不起来。

他蹲在男娃旁边,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洪枣。”男娃终于说话了,他们就聊了起来。

他又问:“你怎么在这里耍,还没有放学呢,你怎么不上学?”

洪枣说:“我妈说反正我都是要死的,叫我不要上学,老师也叫我别上学。所以我上到三年级就不念了。”

“你为什么要死?”他问。

“我知道,我妈告诉我了,我什么都知道的。”洪枣哽咽着说,“妈妈说我得了心脏病,医不好的,她说动手术要花两万,我们家没钱。”他好像缓过了劲,白连臣就拉他站起来。洪枣继续说,“大夫说了,我再过几年就要死了,我走路时走几步就要坐一会儿,老师说怕我死在教室里,叫我不要上学了,我妈就让我在家玩,不让我到学校去。可是我一个人在家没人跟我玩,我还是想上学,所以我就一个人来了,我就在这一个人坐着耍,等他们放学了,我就回去。”洪枣说这些话时,俨然一个懂事的大人,一个从容面对死亡的老人。

“学校在哪?”他问。

洪枣把手一挥,指着说:“不远。”

于是,白连臣成了这个小学的语文老师、数学老师和历史老师。

但孩子们只简单地叫他白老师。白老师住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单身宿舍。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个漏风的草坯房。但白老师很知足,因为学校尚不如他的宿舍结实,似乎一阵大风便可以把它刮倒。所以他又很不知足,他觉得没有吃到足够的苦,所以很有些对不起巴南的海老师。因为,他来就是为了和她一起吃苦的,吃一样的苦,吃不一样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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